杜润珉中国文化漫谈----透发着生命之美的天籁之音

中国文化漫谈系列之二十

透发着生命之美的天籁之音

杜润珉

平安之夜，月色迷朦，稀疏的雪花飞舞着，大地充满了奇妙的温馨和诗一般的静寂。等我将客人送至大门外乘上的士，忙缩紧脖根向屋里返。刚闪进楼洞，一阵低重而激越的乐声如飞泻瀑布，迸溅着暖流直入血管。我定神屏息：哦？是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命运交响曲！不知谁家在放音乐？乐曲刚刚开始，命运之神正在叩打人生的大门，新生命的洪流激荡澎湃！我抑制不住此刻自己内心欢乐的浪潮，惚在天若地的随“音神”巴哈那舒缓而宽广的风琴声一齐博动：“当我将眼睛闭上，上帝的声音就在我耳边震荡！”

在所有艺术中，最精细、最能摇撼灵魂的就是音乐——确切讲是高水准的、具充分美感的经典音乐。音乐不光是歌唱、韵律和唱词的组合，经典音乐则有着来自之生命深处最精细的天籁之音Na da·Na da的震波，激起每个细胞飞舞起来。欣赏《蓝色多瑙河》、《新大陆交响曲》、《春之声》、《圣母颂》……和《魂断蓝桥》、《简爱》、《叶赛尼亚》、《泰坦尼克号》等精品电影主题音乐以及《二泉映月》、《江河水》、《寒春风曲》、《雨打芭蕉》、《步步高》等中外古今经典名曲，Na da生命之流起伏和特别韵律波流的共鸣，每次都给我生命以新的体验和感受；世界指挥家小泽征尔在首次聆听闵慧芬演奏《二泉映月》时流下了热泪，他说：“太感动人了，像这样的乐曲应该跪下来听”。

宇宙大海永远那样生机勃发，永远披着朦胧的面纱，有着人看不见的和谐统一和美妙。音乐的美，本质上就是宇宙生命的美。包含了与人、事、大自然及人类文化所表达的高雅人生本来一致的经典音乐，就是由此透发出的天籁之音，即中国文化讲的“天人合一”。“大音希声”是至高无上的，它超越任何意识的层次，超越民族和国界，靠心去悟。就这样，全聋的贝多芬始终曲多乐盛，脑海的五线谱波涛汹涌；“白痴孩”小舟亦能挥洒自如地指挥起一个现代化交响乐团；所以，感受经典音乐，不需要讨论，不要争辩，静静地拿心聆听；相比之下，速度急而快，内涵平庸的流行乐不是天籁之音，有些甚至连“人籁之音”都谈不上，讲句粗话，是向魔怪的赤裸归化，非但唤不起美感，还对人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从诸如歌曲“我是北方的一只狼”，到具有象征意味的兽、妖品牌纷纷登场广受青睐（如七匹狼、妖精服饰等），乃至“人面兽心”物的激增，就颇为呼应传神；各类歌星演唱会和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的“艺术节”做足了音乐以外的文章，将向来属于眼睛享用的“视觉”元素和“自意”亲密掺和，鬼使神差地在耀眼灯光下完成了以错位为特征的占有和掠夺。如流行歌坛上常见的装饰造型、形象包装、形体卖弄、嗲声干嚎、激情拥抱等。传统的大型伴舞，绚烂舞台已经不足成为今天演出的亮点，“新”、“奇”、“刺激”、“意外”和高科技置景与演出中的种种视觉上“惊艳一枪”，才让人大开眼界。很多白衣依靠这些视觉元素一夜成“星”，爆富为“款”。象早期迈克尔·杰克逊、麦当娜的横空出世，和近多年来港台与国内的“群星灿烂”。有些“走穴”者于众“骗你没商量”，于国偷漏税；听一位圈内朋友透露：不少“艺术节”，除招蜂引蝶、造成一时的轰动效应外，仅经济角度算，可以说微乎其微，入不敷出是常事，只是主办者“哑巴吃黄连”。

今天人都很渴，又未能直接饮到泉水，只啜到由漂浮在生命湖面上残存子叶所带的水分。其含量是如此地少，以至于无法解除我们的渴望。音乐作为文化大家庭的重要成员，往往能代表一个时代的精神，其形式与内容自必与特定的生活背景密切相关，音乐的“阶层属性”也是验证人的一个重要面相。现代社会大多数人迷痴流行音乐，社会主流也竞相追逐MTV这种艺术形式，从音乐素养低下能看出这个时代的精神迷惘，其后果是可怕的。

然而，经典毕竟就是经典！虽然视觉摇滚流行乐源于欧美，但经典音乐仍执世界乐坛牛耳，卡拉扬诸大师们那有力而准确的双臂挥动将美洒遍，全球各大爱乐乐团乃风光无限；《天鹅湖》永远象火一样的热情，《拉德斯基进行曲》又何等奔放？《卡门》巍然屹立，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将永远辉煌……《江河水》因《大浪淘沙》而《春到太湖》，泛于凉正透明《三潭映月》中那结实饱满的《龙船》上，《喜洋洋》的人们和着江南丝竹《听松》，雍容稳重的《昭君出塞》，典雅清新地伴来南北锣鼓《北京喜讯到边寨》的吹打喜狂。

现代科学对人脑研究表明：“音乐波动是以生物电的形式影响人的记忆神经元的。象架设桥梁和网络一样，它可以使大脑神经元上的突触数增加，轴突变粗，从而改变大脑进行信息交换和加强思维能力的物质基础”。（沈建军教授所著《音乐与智力》）。经典音乐给大脑提供的是使之优化的良性信息，所以中国古人说：“移风易俗，唯乐至深”；如果给大脑注入大量的低劣文化和音乐渣滓，今后要想将其清除是很困难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所以，让儿童接受经典音乐熏陶十分必要。

“礼乐”在中国文化中地位重要。湖北随州出土的“编钟”清脆悦亮，震惊了世界，但是“小巫见大巫”，更能体现民族悠久而又恒定音乐艺术价值与全部的，当首推“古琴乐”。及此，人们会很自然地联想到“伯牙抚琴”之典故、想起“空城计”中诸葛亮悠悠琴声退重兵、品味宋代杰出女词人李清照空室弄琴吟唱出的“多少事，欲说还休……这回去也……寻寻觅觅……怎一个愁字了得”之率真、凝练、深重的情话，以及大诗人陆游抚琴长叹之余、泣血挥于“沈园”壁上的那首千古绝唱《钗头凤》。

传统的中国“文人”不即等于今天的“知识分子”，两者根本差异是：文人以通人作为自我修习的出发点和目标，艺术实践以生命境界的拓宽和提升为出发点，“为生命而艺术”；现代知识分子则是精通一门一类的专才，是“为艺术而艺术”的拼搏。所以，古人高出今人之处，其“道艺一致”的特质，就大量而具体地体现在古琴艺术中，由此寄寓生命特定的情怀，洋溢着完成生命提升的强烈目的性。从“文人音乐”层次的对应，情思的共鸣，皆能淋漓尽致地看出中国文化特有的生命观照。而器物造型、乐曲内容到时空氛围，都环环相扣地与此组成了一个有机整体：首先，古琴本身为天地缩影——园弧形上方喻“天圆”，方形底板喻“地方”。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征一年365天有余。标示泛音位置的13“徽”，代表12个月和闰月。弹琴就是“面对天地”，“与大化交融”。琴声能穿云裂帛，心能自收自放。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金戈铁马、道德文章——“天圆”之内而瞻万里之遥，“地方”之中明辩千寻之峻。“神虽王，不喜也”（庄子）。用舍自如，行藏在我；古琴演奏时音量小，不象西洋乐器那样震聋发聩。但正是这一“小”，才可满足进德修身之需要——琴声导人内视省察，促人用心量扩充琴声。而“小”又不扰人，细听历历如绘。也只有“小”，才逼人“用心来听”。脉络此相承接，琴的音色以“松沉”为归依，从而到达使生命返璞归真的境地；古琴的表现手法是“韵律”，既有点状音节作为感情沉淀，又有笛管、弦乐等持续音质的旋律，保持着主音与余韵的虚实变化，从而腾出特殊的美学空间，意境由此而生，“清微淡远”，呈凸“宁静致远”的深沉和广袤无际。

这种琴由天地始，曲应天、地、人，经由人间世事的历练观照，最终归于天的“古琴音乐”，是中国文人对生命的认知与期许，它当之无愧地与世界经典音乐一道，使人类籍着心理分析，得以成功地领悟自然美妙的“天籁之音”，感受宇宙真理本身具有的圣洁、高贵和荣耀散发出的真善美知识，让人们经由真理而看到自然的美好，从而珍惜、爱护自然万物，与此平等和睦相处。在深厚的中国文化淀层里，这种灵魂激荡经验而产生的音乐更丰硕，更深厚，是人类艺术宝库中的稀世瑰宝。

匆草于2002年圣诞节

杜润珉

中国文化漫淡系列

◆对理想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