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润珉中国文化漫谈----朋友啊朋友

中国文化漫谈系列之十八

朋友啊朋友

杜润珉

作为中国人，不论从事什么职业，也不论他有什么地位，都无一例外的与自己的文化传统相联系。譬如，几千年来稳固中国人社会关系的“五伦十义”，即被当代中外学者所共同赞叹的“内圣外王之学”这样一个无美不备、无用不周的民族文明伦理体系，就同我们须臾难分。

“五伦”从社会的最基本单位家庭一层一层由内向外推展：夫妇、父子、兄弟、君臣、朋友；“十义”指的是“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这是做人的最起码“本分”，其核心是“仁、义、礼、智、信。”直接效应体现为“人敬者人恒敬之，人爱者人恒爱之”。所以，“五伦十义”又被称为“大道”、“天道”，“其纲纪人群则立王达德”，要求每一个人应当遵守，“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不可逆违，才能保证社会的正常秩序；不然就乱。

中国先人“以道治国，以德化民，分而序之”，铸造了文明古国的灵魂，深远而持久地给一代又一代的炎黄子孙烙上了“德”的印迹。如清华大学“八字校训”的第一句“厚德载物”，就能生动说明这一点。无论时代如何前进，社会如何发展，人类怎样进步，经济如何全球化、一体化，但中国“五伦十义”常演常新，始终保持着积极进取的姿态。在中国、在海外，过去、现在乃之未来，她都是构成“龙的传人”民族凝聚力，民族自豪感，民族文化素质的行为坐标和力量源泉，不断展现辉煌，并强烈吸引着世界的目光。

称“五伦十义”为天道，是因为古圣先贤揭示出了社会人群的一种天然关系，而不是由哪个人臆造或发明出来的“制度”、“规定”等教条；不能认为是儒家的学说，孔子的学说, 不是的：古人“述而不作”，只是将自己发现的宇宙事实真相告诉给世人，因为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没增没减，一种自然的社会契约。

“朋友”在“五伦”里属于最外围的一层，但却又是今天我们人际交往中使用率最高的词，它涵盖广泛。爱因斯坦说：“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莫过于有几个头脑和心地都很正直的朋友。”鲁迅也赞道：“人生得一知已足矣！”，可见朋友之弥足珍贵。

“世事皆缘”，真正知己，可遇不可求。交谊之密的美酒发酵于真诚，“真正的友谊从来不会平静无波”（法·赛维涅夫人），互知之深有着那心灵碰撞的曾经；它象一束花，常常会经受风吹雨打，上面也许挂着晶莹的露珠，也许挂过争吵的泪水。须晴日，看舒苞怒放，尽情地倾诉着“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友谊，从根本意义上说它是一种崇高，“是连接两颗同类心灵的纽带”（屠格涅夫），时时泛润着人的心田。“一个人自己的心灵，还有他的朋友们的感情——这是生活中最有魅力的东西”（英·王尔德）。在检索回忆的小路上漫步，会强烈感悟到《论语》中所讲的：“朋友数，斯数矣！”。风雨夯实过的友谊，能够摆脱岁月的纠缠，即便相隔万水千山，也许分别十年八载，世事变幻，时间的流淌冲不淡，而烙下永远不变的是彼此心中那种默契与牵念；一旦诤友重逢，执手相看，娑婆泪眼无法表达的那不尽千言一滴滴滚落，笑合着沾湿脸颊，含满了世上最理解、最懂得的生活况味，有品不完的价值。心里灰尘让春风带走了，无与伦比的喜悦在胸中荡漾。难怪三千年前孔子就道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

“静水流深”。老朋友之间的友谊无须鲜花和盛宴的描绘，“开诚布公与否和友情的深浅，不应该用时间的长短来衡量”（巴尔扎克），这是源更深、流更长，更宁谧、也更深邃。亦象希腊先哲伊壁鸠鲁所言：“对我们帮助最大的，并不是朋友们的实际帮助，而是我们坚信能得到他们帮助的信念。”传统中国文化概念中：“君子之交淡如水”，“平平常常才是真”，距离产生美。换句话说，处朋交友的心态应该是“缓急可供，生死可托。”（明代·苏浚《鸡鸣偶记》）。依国学大师南怀谨先生的话讲：“朋友是什么？有急难相助才是朋友之道。”从古到今，生与死、爱与恨、悲与欢，连同自己的大多半为朋友而活着，以及侠骨义胆、知情重义、对朋友忠心不二、“不怕两肋插刀”的男英女杰，何其多多！其中，“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过五关斩六将、千里单骑奔兄长的关羽最具代表性；现代象鲜为人知、追随宋庆龄几十年视一日、终生未嫁、而全力付出的可歌可敬的“蔡姐”。面对飘泊不定的生活和未知难卜的前景，早年宋庆龄曾真诚地劝年轻的蔡姐成家，并且为她拿出一笔可观的款项。谁知话刚开口，蔡姐“她几乎没有一点犹豫，立刻就说：‘你上哪我就上哪儿？’这句话说得那样干脆、果断，那样斩钉截铁，让我刻骨铭心，我一辈子也不能忘记。”往后的漫长岁月，蔡姐以自己的默默行为验证了开初诺言。因此，当她早宋庆龄一步离开人间后，被破例地厚葬于上海宋家墓地，与嗣后在此长眠的“国家名誉主席”永远胼手胝足的相伴。

当然，以上略举都是很高的境界，此种友情也非同一般。

但从更宽的视角望去，“朋友之道”正被现代物质文明重新包装定位。人类的争强心与妒忌感、自私自利，也越来越使友情世俗化，互相利用的市侩习气与无钱不办事的功利主义被直接引用到人际交往中来。世人眼光日趋势利短浅，越发成了常态。这种舛误流变，也从两个不同侧面应了一句政治性外交术语和我国古人的那句话：“弱国无外交”、“富在深山有远亲”。

从某种意义上说，作为社会主要形态的竞争，甚至能使所有的人都变成“对手”，却很难成为朋友，不管多大岁数的人类成员，在钱面前一概年轻；故而现代朋友之道，需要勤沟通、常交往。即儒家又告诫的：“礼尚往来”，“有来无往，非礼也。”毕竟现实生活里，像马克思、恩格斯那样能够几十年志同道合、荣辱与共的朋友凤毛麟角；流行歌手藏天朔在《朋友》这首歌里唱的“朋友啊，朋友……不要离开我”，终归是一种人与电吉它轰鸣下的美好期盼。真正能以朋友利益为重，在大多数人来说，比雪中送炭还难；一位哲人说道，人生有两难：“一者求人，看别人脸色；第二是登天。”今天人们不是也常常在叹息吗？——能列为知己者实在太少了!大家平常在一块互相谈起的，无非是一些“天晴天阴”、井市趣闻……之类的无聊话题，绝少心灵的沟通。圆滑和世故将灵魂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深处透出点光亮；出于强烈的“自我意识”，甚至有些人整天近在咫尺但不交往，偶尔目光交汇，仿佛只是确认彼此一切正常而已；耿直和坦率在今日不被唤作“傻”，误为“阿Q”再世，至少也得招来“不成熟”的冷笑，其结果是“难混得开”。

在美酒加咖啡的“四海皆朋友”中，有一种人需要留意：他们正经学问未必有多少，言行与“当前”却特别“传真”。“处世之道”打吃“场上饭”起步，看家本领在于人心的笼络，很“会” 交“朋友”。凡有利之事义无反顾，誓必暗争，颇有能量和一定的空间。每每“付出”费尽心机，时不时借便搞些“有的放矢”，经常“上下走动走动”。但与己无用者绝不靠近，有的则前恭后倨，而且，“该出手时就出手”。别人有好事，一般都是从坏的方面发表自己的看法。玩起“水”来游刃有余，风过之处，水波不惊；这些，虽然舆论有本帐，但制度上某些空乏无力的表层性量人标准产生的漏洞，恰恰给这类人开了扇门；例如，从籍籍无名到玉树临风、不乏裙下之臣，乃至“春心铁窗关不住”的湖南建国以来最大女巨贪蒋艳萍就很典型。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机关算尽终归空”，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因果律最终套牢了一个个男男女女“蒋艳萍”。

现代人各有各的理想，但理想不同抱负，更不同于欲望。“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欲望相同的人会团成一群，欲望不同的人分成不同的群伙；理想相同的人成为同志，理想不同的人会发生争论；抱负不同的人互不往来，抱负相同的人又往往构成对手；志士服从理想，小人服从欲望；自由主义者把抱负当成理想，浅薄之徒把欲望当成抱负；理想不但超出个人，也超出小群，这其间不是没有一己私念，而是把小范围的合群本性推广为更大范围的群体理性，正如孔子所说：“泛爱众”；每个人都是这社会繁杂网上的一个结，人的物质生活、精神生活都有赖于与他人的互惠互存，人活着，就是好好与人共存。个性中充满了社会性，包含着利他性，每个人都与他人有着挣不脱的关系；惟有社会才是实现自我和个性发展的舞台，也惟有抱着至善无邪而积极的心态处理好纵横关系，才能坚持对人类共同精神价值的信念，这就是所谓朋友内涵广泛之所在——立足这对立统一理念的认同，能使我们在对待现实生活时，持有一份理性的谅解和宽容，持有一种高蹈轻扬，波澜不惊的审美眼光。

如细细观察，实际在所谓朋友这个圈子里，真正要好者并不多，一般都是边缘之人。固然他不会轻易陷害你，甚至有时还能给你一点帮助，这已经很难得了；但偏就偏在你风调雨顺或遇什么好事时，对你所表现出的那种酸溜溜的不舒服心态，而且禁耐不住在言行中泄露出来；所以，当你可能成功时会发现，最好的朋友与你莫名其妙的反目了，本欲向其寻求支持的最亲爱朋友离你远去了；若你一旦落魄或遭难才猛发现，平时的“朋友”，你“众里寻他千百度”，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烟雨苍茫都不见”；苏东坡被贬黄州，这位才华横溢而又天真气十足、基本可以说是为朋友而存在的一代大文豪怎么也料想不到，促使他倒霉的，正是日常几位最要好“朋友们”通力合作的结果。他这时的“朋友”，早“八棒子找不着”，“甚至连鬼影都不登门了”。“崾崾者易折，皎皎者易污”。东坡何罪之有？“独因名太高”——这怎么能行？你一出手就与众不同？

人在此时，才是最清醒的。但也正是“朋友们”的“帮忙”，才造就了此后真正的苏轼，也才有了那篇不朽的千古绝唱。

是呵！人生谁无坎坷？——但也不是只有坎坷！此刻，静下心来吮吸自己咸涩而晶莹的泪珠，于千锤百炼中锻造百折不回的气概和坚忍不拔的信念，从而让自己失望时多一份觉悟，捋去一份浮躁；踌躇满志时就将增加一份冷静，少一份昏醉……宇宙浩渺莫大，自己身小如芥。远眺苍穹，静观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对朋友内涵增加深的理解，并对人家以不惜良心丢失、忍受夜深人静时胸腔叩击疼痛为代价，而免费为自己作出的宝贵演示深怀感激之情呢？按圣贤的教诲：“吃亏是福”。所以，为人不可苟且，须反过头来为心胸扩容——反其道而行之，用真心善待“不够意思”的朋友，而不采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小人手段；我将赤诚洒向大地，也许短时间内只能收获泥土的沉默，但最终会看到满山遍野绽开的灿烂之花！“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真能感人，诚亦动天矣！诚信是为朋大道，无法偷懒，要么奋力前行，要么叽叽嗦嗦、踽踽彳亍——只是拼心算计活得太累；诚信又是天道，合乎自然，为处世必领的“快餐”；做人，还是厚道点好。

处朋交友，基础取决于平等心，相互尊重，“俩好各一好”，也就不能端起架子，用上下级隶属关系来定位。由于长期斯大林铁律意识形态单一思维定式异化力量毒害，和僵硬而畸形社会框架的挤压，人为却又是形而上的将原则与亲情、友谊搞成对立。社会长期“约定俗成”的潜意识中，似乎觉得这两者冰炭难容，非此即彼，非白即黑。一时，“朋友”销声匿迹”，要么“同志”，要么“另类”。“一严就六亲不认，一松就出贱胎”。致将一大批善良的性格扭曲、彻底加以改变，造成了民族的道德不幸和几代人积重难返的心灵创伤。

这不能又算在老祖宗的帐上，却凸显出中华传统文明的断层。

前不久我趁出差，于千里之外顺便探望了一位自己当年十分敬重，但也卧病多年的老领导。坐在洁白而冷寂的高干病榻前，我紧紧握着老人家干枯的双手，听着他和家人低沉的述说，内心也阵阵发紧。这位可敬的老领导曾位高权重，敬业且有魄力。可是：“虽然当时大家都尊重我，上下敬畏我，我退下来之后才第一次真正发现，我这个人原来没有朋友，无论上级或下级，离我都远远的。细想起来，这些年我没在工作之外去帮助过谁，同情过谁，一切都是工作关系，工作上的爱憎就是我的爱憎，与周围之间没了亲切，也没能推心置腹的人，即使与家人也没过多的言词。孤独啊，可怕的孤独！尽管我有时也朝宽处想，但心底深处的疼痛却无法掩饰，我被社会遗弃了，但我知道自己是有错的……”望着老人家泪水纵横的双眼，我一时语噎，无言可对，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劝慰他。啊！朋友，朋友——你姓甚么名？于今又几时归？

前两年我从杂志上看到一则轶闻：当年时任公安部长谢富治的哥哥从湖北老家去京城看望他，没料到刚提及家庭状况，谢富治便把脸一沉，向自己的亲哥哥扔了冷梆梆几句话：“回家好好学大寨去，我也没能力帮你……”气得这位山区汉子甩门而返，发誓永不再同这位“尊贵”弟弟来往。谢富治逝世后，治丧委员会通知老家人，但无一人赴京吊丧；难道这就是一国重臣的原则性？待亲兄尚且如此？博民爱众更可知？

可是，与谢富治同为红安老乡的原兰州军区司令员韩先楚上将，在冒着漫天风雪回到阔别多年的故土时，目睹眼前景状，歉疚之感象火一样炙着将军的心，于是他当即向几千里之外的军区后勤部喊话：立即调10万件旧军棉大衣到红安！这是什么胸襟，什么气魄？又是什么感情？也可以想象，将军在这件事上还要承受多大的压力？但他做了!为贫苦的乡亲们奋力做了，岂又何不令人泪雨滂沱？

毛泽东的坚强与原则性四海皆知。可是，60年代初国家困难时期，当毛主席在西柏坡期间的老房东——村支书的姑娘小英子历尽周折终于在“丰泽园”见到他时，望着当年伶俐可爱，眼前竟骨瘦如柴、一脸饥饿相的“小妹子”诉说，毛泽东一把将英子紧紧揽在怀里，猛然间爆发出长声大哭。这就是伟人，也是人民领袖的真实朋友观；而对自己早年在湖南从事革命活动时，曾无私资助过200块大洋的章士钊先生，毛泽东念念不忘老朋友的难能可贵，而予后来加倍酬还；对当年同窗，但后来走上不同道路的美籍科学家李振翩先生，毛泽东情深意笃，多次以完全平等的私交方式畅叙友情；即便当年长沙第一师范的“宿敌”——曾错待过毛泽东等进步青年、遂即遭到“驱张运动”、尔后长期狼狈不堪又无处言状的原校长张敬尧，在毛泽东得知老先生的生活窘迫恶况后，很快从个人工资中承担了张的救济开支，并在其它各方面也给以了他一家悉心的关怀和照顾。

“十里长街送总理”的那难忘一幕，不仅映照出了敬爱周总理的功德盖世，同时，更是他的胸怀，他的为人处友投射在亿万民众心目中的准确辉映！

——此乃不只为成大事，立大业之巨人气概，更在于民族的为人规范在他们身上的完美体现。

中华文化强化善，保存光明，珍视自然契约对社会秩序的不可替代性稳定功能，根本上大大优于欧美文化强化恶，借助以恶治恶，重视刑典、文书、文字契约等“再造品”为社会管理和协调人际关系的主要手段；“以德治国”使“五伦十义”在新世纪里又发出了新的光辉，它当之无愧，为世界展示出了一幅契合时代的旗帜，成为全球人际关系的清凉剂：化灰暗为阳光，化偏激为平等，化虚伪成真诚，化刻薄为宽容；化吝啬成付出，化计较为厚道，化傲慢为谦虚，化机巧变怪为豁达大度。

无论是个人——团体——终及国家，只要善于品尝“以心换心”这杯香气四溢的浓茶，多考虑对方，换争为让，平等互惠，“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就能“化干戈为玉帛”，才会“处处是朋友”——和睦、持久——“我们的朋友遍天下”，蓝天下必将充满一片片盎然的绿洲。

2002.12.3

杜润珉

中国文化漫淡系列

◆对理想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