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润珉中国文化漫谈----走出半个人的盲区

走出“半个人”的盲区

杜润珉

周朝是人类历史上持续最久的政权。周朝立国八百年不衰，得力于周公建立的制度——《周礼》，这等于周朝的宪法，孔子“克己复礼”中的“礼”，指的就是周礼；另能体现周朝辉煌的是《周易》。《易经》是今科学界的热门。孔子文字中，对周公赞叹最多。《论语》中有句话，是孔子对人的定位。他说：假如一个人的才华“如周公之美”，但“恃骄且吝，其余则不必观矣！”——本事再大，地位再高，知识再多，但有傲慢和自私的毛病，那么虚了，不是真的，没什么意思，不必再看啦；《易经》三十六卦中，三十五卦是卦卦皆爻皆有凶吉，独“谦卦”全吉，瑞象万新，解是：“谦受益，满招损。”

中华民族独特的社会伦理规范，是几千年来群体与环境互动的结果，不是任何一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中国人从诸子百家中选择孔孟学说，原因是它有助于个人收益最大化，这包括经济、文化和生理三方面。中国文化有效地用“礼”和“节用爱人”等方式维护了社会的均衡。“德行广大，而守以恭者荣；土地博裕，而守以俭者安；禄位尊荣，而守以卑者贵；人众兵强，而守以畏者胜；聪明睿智，而守以愚者胜；博问多记，而守以浅者广。”

毛泽东也有一句名言：“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谦虚不只是一种美德，更在于它与自然规律相应。人们喜欢说“值得骄傲”，这里激励成分多。细想想，人有什么好傲的：身高不如树、耐力不如骆驼、自由不如鸟、气力没马大；洞庭湖水浪打浪，人强还有人更强。

人与别的动物差别是：人有伦理，群体本位是天性。因此，人应该“自谦推胜”、尊重、帮助和团结。骄傲、自私是愚痴。马季等五人说的群口相声《五官争功》，也是这理；“小人悲戚戚，君子坦荡荡”。今天有些人刚上任，便蔑视老朋友；有的芝麻小官，便乘车呼拥；刚有了几个钱，阔脸就变；适才白衣小子，只拾得几句牙慧，就自称“家”；昨日黄嘴稚人，略通一点伎乐，就自我炫耀“人中之尊”，以“星”自居。“学问深时意气平”，此种浮躁骄慢风气，皆为不明理所致,根子是缺少人文教育。

自私的反意是利他。“舍得”这个词实际道出一条真理：先舍后得，欲得先舍，越舍越得，肯舍是大智慧，而“屯财生祸”。人们今天都想发财，但不付出，天上掉不下馅饼；至于人的一般需求，中国有句古语讲到，不外乎“日食三餐，夜眠六尺”。贫与富，只是一种生活态度。“素富贵而安于富贵，素贫贱而安于贫贱。”着眼点在一个“安”字。所以，尽管孔子的学生颜回“住陋巷”，每天“一箪食，一瓢饮”，“然回不改其乐也！”这是一种对生命的大彻大悟。物质文明的进步使人的追求也呈全方位，多元化，这无可非议。但就人本义而言，生命的意义更在于利他。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以兼爱开始，而以自苦为极”（墨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亮）；“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雷锋“甘作一颗小螺丝钉”；孔繁森“甘当人民的公仆”；美国南北战争后有个退休将军雇了许多佣人，其中有个中国人叫丁龙。将军脾气暴躁，佣人纷纷辞职离去，丁亦如是。后来将军家中失火，只有丁龙自愿回来面对废墟，帮助将军。将军奇怪询问为什么？丁龙说，听说你遭了灾，我们中国的孔圣人教导我做人应该忠诚，能原谅人（忠恕），所以特来帮助你。将军说，只知道你是个粗人，没料到还懂得古代圣人的教训！丁说，我们家几代农民，但孔子的话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此后，将军不把丁龙当仆人，而认作挚朋。丁龙病重垂危时对将军说：“我是单身，长期蒙你关怀照顾，每月的薪水我积攒下来了，我“知恩报恩”，死后我这些钱全归你。丁龙去世后，将军把丁龙历年的薪水又加上一笔巨款，捐赠给哥伦比亚大学，专门研究中国文化。将军动情的说：“中国有这样的人，说明中国的文化传统十分值得研究。” 这就是今天哥大“丁龙讲座”的由来。

古老的中国文化犹如静谧天空中璀灿的彩霞，展示出它无比绚丽的价值，强烈地召唤着你、感动着你；它浓缩了中华民族之魂，涵储着中国人文精神的基因，历古常新。所以，具有全球历史感的学者认识到：中华文化的道义力量和中华民族的生命力都是不可战胜的。

奉献是人类共同的美德，西方也不例外。如世界“石油大王”、美孚石油公司创始人洛克菲勒，1897年他的财富从2亿美元猛增到10亿美元后，“只有一个想法——付出。”他的“帐单A”清楚表明，他在挣到第一桶金后，便拿出一部分钱捐给了教堂，而且一生都没有停止过慈善活动，每年捐款都超过100万美元。今天欧美流行一种“捐献文化”——向社会回赠。仅美国每年社会捐款就高达6000亿美元。

但是，在社会转型中，我们的人文教育被疏忽了，舆论导向跑偏。八十年代，国内有家杂志就“自私”问题开辟专栏，为“私”招魂，潘晓的一篇《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引起广泛回应。前几年“卢刚事件”震惊了世界：卢刚求学一帆风顺，研究生刚读一年，就被大科学家丁肇中发现而招去美国深造。但卢刚极端自私的另一面没被发现，他后来杀了五个博士。卢刚的专业知识可能满分，但人的智能却是零，无非一个现代经济动物而已；自私，不单是巴尔扎克笔下“葛朗台”式的财物型悭吝，较为普遍的是：一事当前，先打个人小算盘。对人不厚道、缺乏同情心。“脸前的醋瓶子倒了都懒的扶”，对他人困难和公益事不主动、漠然置之。对不良的人和事“精明”地回避，明哲保身，“深沉”老到。

在向物利的竞追中，“爱”河也猛泛滥。本来男女间这件事，无师自通的，防偏尚难，反而大肆渲染，歌曲、影视、戏剧、小说、网络，无不是这方面的宣传队，搞得社会乌烟瘴气。人们向动物本能回归，争先跳入这炸人的油鼎。对于淫欲引起的犯罪，除了事后惩治，教育上几乎不设防；环顾今日青年学子素质低落，心智茫然，不但没有自动学习之意愿，且普遍缺乏生命之内涵。常见无格调、无思绪、无目标、无礼法，更无承受挫折能力。2001年，《中国青年报》就“七十年代人：断裂的一代？”展开了大讨论。实际上，即便是一些知识水准较高、年龄稍长的人，自私自利也表现得极为明显。近些年一个个高知识、高地位人物纷纷落马，也证实了这个问题。

这些，都不能说不是今天教育的一大缺憾。很多学者、专家对过去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化教育的发展演变经过沉重的反思，发现二十世纪以来，由于几次大的社会动荡、文化浩劫加上一些错误的文化决策，致使我们的民族文化到了完全断层，以致青黄不接的局面，国民素质下降。所以，党中央提出“两手都要硬”，非常英明。

人文精神有三个特点：一是责任感；二是不断完善思维；三是正确处理个人和他人、集体、社会、自然的关系。从最深的层次看，科学同人文是相通的，人文为科学导向，科学为人文奠基，人文中有可贵的科学基础与珍璞，科学中有丰富的人文精神与内涵，二者密不可分，有知识无人文，按梁思成教授讲的，只能算“半个人”。

2002年10月25日

杜润珉

中国文化漫淡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