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润珉中国文化漫谈----中西教育之管见

中西教育之管见

杜润珉

现代中国家庭大都重视教育，国家对教育的投入也呈空前，许多教育方案应运而生。但细观察，“教育热”存在误区。

误区之一来自现代父母。

“人”是万物之灵，不是人们设计制造出来的工业器件。现代教育家夸大了工业生产的威力，以为人也可以用一种标准化的程序培养成才，计算机技术于是被移植到教育心里学研究领域。专家们煞有其事的宣布：经计算机测算，人的大脑尚有99%属于空白，未被开发；另有西方一些教育家用类似实验生理的“实验心理研究”对人的文化教育实验后以数字示世：人的大脑应该如何如何被利用。

面对未来社会的激烈竞争，年轻父母们“望子成龙”的心情加剧。而处在一个迷信权威和科学的年代，上述误导又传染了千千万万个家庭。依照这些理论，儿童应学习的科目很多。很多家长非常迷信某些短期性标准，可是却不清楚，即便让儿童达到一些目标，对以后成长是否有帮助？如超常智力训练，学龄前会弹钢琴，小小年纪被评上“十佳少年”等等，实在难讲。

处于成长期的孩子相当单纯，可塑性极强，潜力远远超出直线模式想象力。家长的举止言谈、家庭氛围，都对儿童起第一示范。

所以，父母们必须首先提高自身的道德修养和文化水平，烘托良好的家庭环境，为孩子提供文化摇篮，使孩子受到背景式的文化熏陶与滋养，成为对知识多情和有大志向的人，而不是把孩子作为一个知识的吸录机。

早几年媒体上公布的一个抽样数为十的近代杰出人物家庭教育显示：他们都有一个良好教养的家庭环境，尤其是身后站着一位注重子女教育的母亲。这十人是：居里夫人、爱因斯坦、杨振宁、鲁迅、希尔伯特、伽罗瓦、伦琴、哥德尔、卢瑟福、开普勒；我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家庭教育故事是“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不少人只记住了孟母择邻，却不晓得孟母断杼这一决定孟子成长最关键的转折：破釜沉舟式的行动让孟子看到了慈母的决心和自我牺牲精神。

现代家长没必要象孟母那样，用自己唯一谋生手段来展示教子决心。但为孩子的成长放弃一些个人享受还是应该的。2000年北京四中评出21位“好家长”中，17位晚上是学习，不看电视。其中一家只看新闻联播，但19：30分准时关机；一位担任教师的美国母亲也深知电视不利于孩子的成长，故在女儿出生前就把电视卖了，待女儿长大后才新买一台，进行了一次“断机杼”。

除了重视借鉴已经成为杰出人物的家庭教育共性，另可供家庭教育作参照的，然而也是最科学的，是母语民族精神财富生发成型的历程：根据儿童不同的个性特点和家庭环境，一点一滴，掌握分寸、顺其自然、循循善诱。

今天的父母，特别是都市年轻的父母们都很忙，交际应酬多，很多对孩子物质上百依百顺，却又一心将希望寄托在外在条件上，干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对儿童的培养，现在一般都是依靠学校，有的则甩给保姆，还有的干脆花大钱送到“贵族学校”。空闲时间，家庭普遍是在看电视，或者打牌搓麻将。有不少年轻母亲对“驻颜术”的注重远远超出对子女教育的关心。有些父母遇有空闲，就居高临下式的对孩子进行种种训导，而疏于心灵的慎密观察和沟通。过于充裕的条件，配之外部熏染，使儿童的心灵布下了什么都不保有，什么都不值得珍惜，什么都无所谓的阴影，这极其可怕！

说当代孩子们“幸福”，准确定位是物质享用。

误区之二来自学校。

小学对人生奠基之重要超过大学。“一切为了孩子”、“再苦也不能苦孩子”，这些温馨话语充满了浓浓关爱之情，可是施教不规则，结果事倍功半。有些教改方案力图用“规范”填满孩子大部分时间，其实没有任何让人信服的证据。所以，儿童书包越来越重，放学回家就趴在桌上写、画，属于个人的时间越来越少，活泼的天性横遭扼杀，就不足为奇了。

通过折腾，学校又提出给学生“减负”，结果形成“放羊”。一张一弛，对幼小心灵的伤害可想而知。

其实，按电脑五大功能（输入、存贮、加工、检索、输出）计算出的大脑空白区是否真的空着、都能装进知识？然而，人的大脑远非电脑可比，如归纳、敏悟、情感、群体感应等。不是“大脑99%未被利用”，而是99%处于科学认识之外：计算机不具备的那些功能需要多少比特数，99倍于计算机现有功能所占的比特数。这点计算机无能为力；同样，实验心理研究对人类文化教育也没有必然线性关系：电极接受的脉冲果能显示人脑在干什么吗？分散的脉冲能进行整合解释吗？何属人心理？何为条件反射？机械是说不清的——永远也无法说清。

考古发现：人脑随着进化而增加容量。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去刻求增容，给儿童增加额外负担。从幼儿到青春期，直至成年期的教育，现代教育中的许多基本问题都没有解决，其中很多细节原没有被教育家认清，更不是毫无生气的电脑所能诠释的。实验做了许多，没有不失败的。这与工业产品的每一个生产环节都可以标准化完全不同。

经历了文革“知识越多越多越反动”的“臭老九”阶段阵痛后，如今全社会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强化教育，已从法律政策到舆论导向趋于高度一致。不幸的是，强大的世俗潮流泛着五彩泡沫，正呼啸着簇拥教育由一个极端跳入另一个极端，引导学生对知识的求索及其延伸是功利实用。因而，职称与文凭代表的是地位和财富。

现代的知识分子，大学生多半是以“我”为中心的。不过在一般人的心中，总难免有一些隐约的痛楚，切身的问题是：他的语文程度不够，因此看左右的人心量不广，涵养不深，耐性也不足，比较自私，缺乏大根大器之气度，难以企及更高境界；深感自己社会判断力和环境应变力差，人生态度无所依归、理想不敢坚持，缺少究竟意义上的社会责任感。

有些现代教育家将培养创新精神当作第一要务，旨在将孩子培养成社会栋梁。只不过在他们眼中，栋梁的主要特征是创新：推出新产品、搞出新发明，到市场上捞一把。他们从心底并不主张以志士仁人为榜样，对传统的培养学生“自觉、自律、自强”意识有种本能对抗和“适应未来市场需要”的全套歪理邪说。

素质教育的对立面是工蜂式教育，不是应试教育。

素质教育的原则在于把文明社会的精神财富转化为学生们的真实生活；工蜂式的教育是把受教育者培养成一架大机器上的零件，目标——挣钱。例如：某省一位副书记就公然要求“知识产业化”。

进行素质教育，教师本人应具有较高的素质。即便在西方，有见识而且有事业心的教师大多具有很深的基督教背景。如著名的德国教育家卡尔·威特本人就是牧师，他“深深意识到人类认知的限度，所以尊重传统，敬重古人”，用上帝名义培养孩子们诚实、正直的基本素质；中国历史上有见识，且有事业心的教育家大都受过很深的儒家文化浸润，如蔡元培、章太炎、叶圣陶等。

现代大学从严格定义上说应该叫“高等知识技能传习所”，这样一个追求实用的教育烘炉，所浇铸出来的“型材”也必然是实用型的。现在人们说的所谓人才，其实多是“工匠”。因胸襟所致，有些小开们走上领导岗位后很快学会了“哼呀，哈呀”的作风，成了“技术官僚”。很多人缺少哲学目光，更少慈悲宽容，但是学会了搞些“左道旁门”之类。

还无一个教育家能说清文与理的比重关系，但即使一流学校，目前所授也偏重英文、计算机、数理。灌输的就是上学求知识，上大学、去留学，这也是家庭、学校、社会对青年人的真实期许。目前学校虽设有理想道德教育内容，但流于空洞说教，难以滋养心田。当代大学校园，学生们谈恋爱，出双入对，租房另栖早已成风。有“腐败一条街”之称的中南地区某大学城为满足学子“需要”，还在校区内设了“自动售套机”。

有句古语叫“莫误人子弟”。在中国传统里，学习误导罪恶最大。有一则神话幽默很能说明问题：某杀人犯堕入地狱，但不服气，于是跺脚喊叫，但没料到下面竟还有一层，并被惊动。交谈中，杀人犯问：“老兄，你犯的什么罪呀，比我关得还重？”应者答：“本人教书先生，误了别人学业。”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士”，即知识分子，第一要素是历史使命感和忧患意识，是社会良心的承担者。按宋代张载的说法，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虽然今天口喊不能割断历史，人人也知道今天是昨天的延续，然而多年流行的“非此即彼，非白即黑”的僵化思维习惯和“批判哲学”的余习，又约定俗成地令人认为：时代在进步，既是创新，就不能以旧人为榜样。倒也是的，今天我们对古人也几乎没有多少可以肯定的，总在用现代标准苛求古人。一谈及志士仁人，伟大人物，眼界也就这百十年内。

世界上任何一个文明社会，总是要先学旧人，才能创新；没有一定程度的积累。或者否定先人，根本不会有创新。新思潮、新时尚是诱人，可惜“瓶中插花”，艳也匆匆，凋也匆匆！

传统中国文化奉行“尊师重教”、“师道尊严”，师生关系形同父子。老师对学生视如己出，倍加爱护、非常负责；学生对老师礼恭有加，视为慈父。父母殁故，服丧三年，老师去世，心丧三年；当今的时代自由民主，师生是朋友关系。

工业化后，有见识而且有事业心的教师越来越少。名牌学校毕业，也是按照工业化发展时期的标准化课程体系培养出来的，其共性是：常常迷信科学，眼界窄狭，意识不到科学的局限，因此很难有真知灼见；至于事业心，崇拜科技至上的毕业生越来越把金钱当事业，而不是把造就社会栋梁当事业，学术上的进步往往与物质利益挂钩。所以，自身不高，又怎能育出高徒？

现代教育催化出物质的高度繁荣和经济生活的空前发达，但人的信仰被冲淡了，人的心态在物质刺激下变得贪婪颓废，而自觉、自律能力削弱，导致社会正义日渐消亡，君子之风日渐远去；人们短视近利，诈虞日盛；犯罪增加，社会管理成本人为增高，人类生存危机加重。这样的收支是否划算？明白人都会算帐。

的确，科技能为人提供生活的便利，给人类带来福祉。但是——科技又是一把双刃剑，它是生活的工具，不是生活的目的，更不是生活的全部。那些五光十色的超市、高薪、房子、车子……如何才是标准？人将自己“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物质，汲汲营营到哪天才能得到内心满足而获得心灵安宁？人活着总该有个充实境界吧？何况，这种博取又多是盲从地跟着大家跑。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完美的人生如何度过？

在《论语·子罕》第29章中，孔子与他学生的讨论回答了这个问题：“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概括了他对人生的理解——知、仁、勇；第28章是“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表达了孔子心目中的理想人格；司马迁直接表述为“举世混浊，清士乃见。”

知、仁、勇以仁为中心，三者密不可分。以仁为中心，就是立德第一，立功（勇）第二，立言（知）第三。三者密不可分是指：无知之勇是鲁莽，无仁之勇是贼奸；无知之仁会鼓励害群之马，无仁之知会极端冷酷。

应该如何在错综复杂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定点？怎样在有限的生命中为无限的欲望求得一个安顿？怎样超越现实，不辱人生，开拓出自我大方向？——我们的祖先高明啊！

中华民族是有着五千年辉煌历史的优秀民族，既是古老优秀民族，教育的目标也一定是文明社会的最高榜样：社会栋梁——仁人志士的教育。

中华教育不愧是精萃。打开典籍，深感开卷有益。例如，《大学》就有教导我们的“立志三旨”（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有辅导我们思维的“五段思维法”（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有对事物探究的“本末相对术”（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以及诲导我们明白人生责任的“人层实在论” 丰富哲理（修身、齐家、治国、进而兼善天下）。这是何种的智慧！导引我们求学，指导我们生活，启迪我们的理性，辉煌我们的人生。这天人合一的智能种子，如汩汩泉水，滋润了中华民族几千年；又似喷勃而出的旭日，虽时有乌云遮盖，但始终在照耀民族前进的路程。此等境界，与时俱进，永远处于时代潮流的浪尖。

知识传授是学校的重要部份，甚至是大部份，但毕竟还是次要的。应试能力也是文明社会最重要的素质之一，由此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智力、毅力、情感，但功利性的“挣钱教育”不等同应试教育。而“育人”，首先应该培养学生修己明理，自觉自省；发挥“智、仁、能”的人性；了解生命的意义，正确看待“自己”和“家庭、社会及大自然的关系”。一个文明社会的特征，就是人人都能自觉、自律，这样大家才有真正的“自由”；人人都能互相关怀；彼此尊重和互助，才有真正的“民主”。也只有这样——培养这些观念，才是教育的主要内容，也是教育的最终目的。

目前，全国各地悄然兴起的“儿童经典导读”活动就收效明显，让人极为欣喜地看到什么才是素质教育，眺望到民族新的曙光。

教育改革，匹夫有责！每个现代中国人都有使命去珍惜、维护我们民族的文化精粹，都有义务呼吁教育步入正轨。以“人本”传统文化为基础，借鉴西方“科技”精神方法，进而作系统的调整，是中国教育改革，也是中华民族振兴的关键。

大哉！中华民族智能教育。

于 2002年国庆